同桌
无数个夜晚,我会在相同的梦境里,看到你的眼睛。同桌的你
和我坐的时间最长的一个同桌,叫程林。只差两个月的时间,我们便坐满了三年的初中生活。印象里他留给我最深的记忆便是他的声音,还有眼睛。程林的声音和普通男孩子不太一样,他的声音非常洪亮,清澈的没有一点杂质,他的眼睛,是干净的。我最喜欢在无聊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话。那种感觉,很舒服。好象在疲惫不堪的时候一下子跌倒在大大的席梦丝床垫上。
初一刚入校的时候,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因为两分之差,我和一所重点中学失之交臂。在“宁当鸡头,不做凤尾”的自我安慰中开始了我新的生活。我的成绩在班里排名第三,加上小学毕业里的鉴定写的非常好,所以鬼使神差的竟然当了班长。不过我的学习成绩也真是没得说,平日里总是疯玩,但是每次考试都能晃晃悠悠的蹭到前几名。由于我的成绩,三年的初中生活我过的那叫一个顺利,鲜花掌声连绵不断。几乎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的时候,惟独程林对我不屑一顾,只因为,那些人看到的只是我的表面,而我的本质,只有程林知道。
他说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有他,才知道我的种种恶习。比如上课的时候叠青蛙,在考史、地、生的时候脖子总是伸的老长看他的卷子,早上来了疯子一样的补忘记做的作业……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把自己的这些恶习毫不隐瞒的暴露在他的眼睛里,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因为我们是同桌的原因。
我和程林刚开始做同桌,简直是一对小冤家。记得第一天坐到他身边的时候,那家伙给我的见面礼竟然是满满的一杯可乐,而且还一点不剩的全部洒在我的书本上。要知道,那才刚刚开学2个月,书还是崭新的呢。我气的瞪大了眼睛,怒发冲冠的看着他,在生气的时候我习惯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即使什么都不说。可我那时,根本就不知道他叫什么。
“你!你!你……你这家伙!”
“我!我!我……我的可乐!”
这就是我们开始做同桌的开场白。我记得,那是11月份,深秋的季节,青岛的天空蓝的透明,似乎可以滴下水来。我还记得,他看着我的样子很可爱,一只手摸着圆圆的脑袋,在大声吼完“我的可乐”之后,把他的书本给了我。我的那些洒满可乐的书,被他一本本的放在阳光底下。他的眼睛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越发明亮。
那一天,我记得了他的名字,程林。这一记,便是永远。
那一天,我记得了这个声音洪亮,眼睛清澈的男生,他是我的同桌。他喜欢喝可乐。
我们的个头都比较高,坐在最后一排。这正好给我们创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绝好条件。我和他都属于不听讲的学生,唯一的区别便是我考试的时候拿分,他考试的时候不拿分,因此每次分数下来他都会疑惑不解的看着我,只有在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才有那么一点点的佩服的神情在里面。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看到他佩服的眼光才把成绩考好的。我最痛恨的就是数学课,在上数学课的时候我从没有抬过头,已至于到毕业的时候我连数学老师长什么样子都记得不是很清楚。因为我近视,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而且没配眼镜。更重要的是数学老师的讲课水平我实在是不敢恭维,但我总是很给她面子,每次考试数学成绩总是高高的。所以她对我的“视而不见”还真的没什么意见。
我真的很喜欢上数学课。因为在数学课上,我可以和程林玩很多好玩的游戏,看很多课外书。但是不管我们玩什么,怎么不听讲,都不会说话打扰老师讲课,也不会打扰同学听讲。我们会悄悄的下象棋,他最初教我象棋的时候差点被我气的吐血,他说我比内功大师还厉害,不用运气就可以让人内脏具裂。我和他在数学课上下了无数盘象棋,我只赢过一盘,那次乐的我差点蹦起来,最后还是被他给按住的,他给我指了指讲台,让我意识到这是在上课。我看到他眼睛里笑的不怀好意,而且还带了点无可奈何。在过了好长时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相”是不能过河界的。
程林是个爱好非常广泛的男生,最初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他不学无术,有点纨绔子弟的意思。渐渐相处久了,才发现他的聪明,而且他的记忆比我要好许多。我读两遍才能背过的题目他往往读一遍就可以记得。他喜欢科幻,经常给我讲许多科幻故事,我看的第一本科幻小说便是他给我的,名字叫《月亮孩子》。在以后的许多个日子里,我的生活里总是少不了科幻故事。他还喜欢汽车模型,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拼起一辆小汽车。他会为了一个汽车模型省下好几天的午餐费,但这并不代表他中午会不吃饭。那个时候,我们都在学校里吃饭,因为家隔的比较远。他会东窜西窜的跳到每个人的桌子上,几圈下来,他也就吃饱了。从此以后,“垃圾箱”的绰号便在我们班里叫开了,很多人都已经忽略了他的名字,而我,还是喜欢叫他程林。并且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饭盒里的菜也开始多了起来,我对妈妈说,学习忙,我需要补充营养。于是,每个中午,他不再每个桌子转来转去的吃饭了,总是乖乖的坐在我旁边,和我吃着同一份饭菜。一边吃一边笑着问我,你饱了吗?恩,女孩子少吃点,胖了不好看。我也笑,谢谢提醒,我知道我该减肥了。说完,我的拳头便捣在了他的胸口。他用手捂着,脸上做痛苦状,好啊,你谋杀亲夫……
他的脸,忽然变的很红。那个中午,我们都沉默了。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膀,喂,兄弟,明天别忘了带红烧排骨,我给你带苹果。
兄弟?兄弟?兄弟?呵呵……
有那么一段时间,班里似乎隐约传着我和程林怎么怎么样,不过这些传言都在“兄弟兄弟”的叫声里消失了。我真不明白,那个时候程林为什么叫我“兄弟”叫的那么频繁,怎么样也该叫“姐妹”的嘛!初三开学的那个九月,我看见程林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一个暑假的时间他竟然窜的这么高了。应该有一米八多了吧。初一的时候我俯视他,初二的时候我平视他,初三的时候,我仰视他。而且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俯视和平视他的机会了。程林的个子长高了,其他的都没变,包括他的声音还有眼睛。有时候我会故意逗他说你怎么还没变声啊。他也不生气,而且还大言不惭的说自己的声音是“天生丽质”。我狂晕,从此以后决定叫他“成语大使”。不过这个外号并没有在班里传开,天知,地知,我知,他知。
初三整整一年,都是忙碌的。我和程林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胡闹了。我们戒掉了象棋,戒掉了科幻,戒掉了汽车模型,唯一没有戒掉的,便是叠纸青蛙,在数学课或者自习课上比赛,看看谁叠的青蛙跳的远。程林叠的青蛙非常个性,是两条腿的,而且跳的还比我叠的四条腿的远的多。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是怎么叠出来的。也只有这个,他死活不教我,任凭我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他硬是铁了心不教我,又大言不惭的说这是“祖传秘方”。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离各奔东西的日子越来越近,离别的伤感袭击着班里的每一个同学,当然也包括我和程林。只是我们彼此都没有说,我给他补习功课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说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们似乎都在用一种生活或者状态来麻痹这样的伤感。
“同位,你要考哪个高中?”在全班都叫我班长的时候,程林还是叫我“同位”,三年来都是这样,即使开家长会的时候在他妈妈面前,他还是这样叫我。
“我?不知道呢。也许不考高中。”
“什么?不会吧,高才生不读高中读什么?”
“难得,你能夸我一句。”
其实,我很想问程林要考哪个学校。依照他的成绩,重点高中门都没有。而我呢,发挥正常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对了同位,如果中考的时候你发挥的稍微不正常一点,而我发挥的再超长那么一点,你说我们还会不会继续做同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
“我得发挥的非常不正常,你得发挥的非常超长,我们才有可能做同桌。”我仰起头,给了他一个得意的微笑。
“你!你!你……你这家伙!”
初中最后一个元旦联欢会上,程林唱了一首歌,名字叫《同桌的你》。我敢保证,我的脸一定比猴子屁股还红。
春节后的半年里,班里的每个人都忙的焦头烂额,光报考学校就把我烦透了。最终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杀回三年前失之交臂的那所重点中学。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当中,从来没有这样用功过,只是,再用功,也不会忘记和程林比赛跳青蛙,他的青蛙,还是个性的两条腿。他还是不把他家的“祖传秘方”告诉我。
中考的时候,我没有发挥不正常,他也没有发挥超长。三年的同桌生活,终于划上了一个句号。只是我不知道,这个句号到底是不是圆的。好象不是吧,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在想起《同桌的你》的时候。
在那个骄阳似火的暑假。程林打电话给我,嘻嘻哈哈的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什么恭喜我傍上有名之类的,最后说的我心烦,大声朝他吼,你爷爷的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不想听这些废话!
潜意识里,我似乎希望他说一些什么,但绝对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些。
“没别的事情,只想叫你出来,有东西给你。”
三年,也是第一次,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我沿着海边兜风。我的手轻轻的抓住他白色的T恤,他的后背,有汗水的痕迹。
阳光真好。海风真好。程林,真好……
夕阳下,他从背后拿出一个大大的罐子,里面塞买了纸青蛙。罐子是普通的罐子,没有任何修饰,里面的青蛙,也并不漂亮,歪歪扭扭的,还有点丑。我仰起脸,迎着阳光看他的眼睛,我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洒了我满桌子可乐的男生,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真的不知道。只记得了他的眼睛,和三年后的眼睛是一样的,干净,明亮,清澈。
“同位,这些青蛙是我叠的,三年的时间叠了这么多青蛙,你不是一直让我告诉你怎么样叠两条腿的青蛙吗?你把这些青蛙拿回去研究,依你的智商,应该能研究出来。这可是我的……”
“祖传秘方!我知道!”
我接过罐子,拿在手里,有点重。我知道,这个罐子里承载的不仅仅是那些纸青蛙,还有,我和程林三年的友情。
病房里的情人节
三年的初中生活,程林带给我许多,让我学会幻想的科幻故事,让我迷惑的两条腿的青蛙,让我沉迷上瘾的象棋,让我笑翻的“天生丽质”“祖传秘方”。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他还会带给我一次情人节,我第一次过情人节,在病房里,和他一起度过。
知道程林得病住院的时间,我正在读高二。初中毕业以后,我和程林已经很少联系,每个周末的晚上他会给我一个电话,彼此问候一下而已。在连续几个月我接不到他的电话的时候,才知道他出事了。我知道他得了血癌,只是当时我真的没意识到血癌是什么,当我意识到那是可以死人的,是绝症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全是空白的。
那个冬天格外的寒冷。那天更是冷的出奇。看着街上一对对幸福甜蜜的情侣,我的心疼的厉害。我提了几斤水果又在花店买了一束玫瑰,情人节的花贵的像要宰人一样,营业员的眼光有点奇怪,因为买玫瑰的都是男孩子。
玫瑰上的刺扎了我一下,手指上有血流出来。我看着那滴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我不是迷信的人,却在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要想些什么了。
坐在出租车上,我怎么觉得这车跑的这么慢。
我被浸泡在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里。静悄悄的病房里让我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
我看到他了,只是,我无法认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穿着白色衣服的那个瘦的像竹竿一样的人就是程林。我三年的同桌,和我横冲直撞一起走过三年初中生活的那个程林,他的头发哪去了?他为什么闭着眼睛不说话?他不认识我了吗?
“程林……”我叫了一声,我发现我的嗓子已经哽咽的发不出声音。
好长时间,他才缓慢的张开眼睛。那眼睛,已经不再明亮,不再清澈。我的心,真的好疼。但我知道,我不能哭。我扭过头,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用几秒钟的时间把眼泪硬生生的逼了回去。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把火红的玫瑰花插在床头,我希望这鲜红的颜色会给病房带来生命的活力。
我的手抖的厉害,水果刀怎么也拿不住。我开玩笑的说,我削的水果可比你叠的两条腿的青蛙都难看。
我在笑,一滴泪水打在刚刚削好的苹果上。我割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他没有吃,眼睛怔怔的看着我。我扭过头,我真的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示意让我拿过来床头桌子上的纸和笔。
他在上面写着,同位,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我一个劲的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
他接着写,别哭,今天是情人节,有我陪你过,是你的荣幸。
我哭的更凶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和笔。程林,我不要你写字,你的字那么难看,我不要你写,我喜欢你的声音,你和我说话,和我说话!
他剧烈的咳嗽。我慌了。又是拿毛巾又是递开水。医生来了,告诉我不能大声说话,让我快点走,病人需要休息。程林看着医生,示意让他们出去。
病房里,依旧还是我们两个人。我只好又把笔和纸拿给他。他笑了笑,我发现他的笑,依旧还是那么阳光。在这个死寂的病房里,在玫瑰花的衬托下,他的笑,真的好像五年前那个把洒满可乐的书晒在阳光里的男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又是什么时候得的,怎么检查出来的,我都不想知道。我那时只想许一个愿望,一个就好,可以实现的愿望。那就是,让他永远健康。
我忽然发现,在病房里说健康,真的是一件很无知的事情。健康的人会住院吗?当健康都成为一种奢望的时候,我真的说不出话来。我宁愿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只和程林呆了很短的时间,医生便催着我让我走。临走的时候,程林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祖传秘方”你学会了吗?
这一行字他写的特别工整,我知道他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写成的,和之前的那些字相比,这几个字工整的让我吃惊。青蛙?我终于想起那罐子青蛙,被我搁置在一个角落里,因为繁忙的学习,几乎已经遗忘。我的记性,永远比不过程林。
尾声
我用白色的餐巾纸抚去罐子上的灰尘。拧开盖子。那些青蛙已被挤的不成样子。我把它们一只只的全部倒在桌子上。我惊奇的发现,那些青蛙,有些是旧的,有些竟是崭新的。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旧的青蛙是我和他一起玩过的,而那些新的,却是他在送我之前又叠的。为什么要叠一些新的呢?难道,难道他是在故意凑一个数字?
第一次,我的耐心这么好,一只一只的数完了满桌子的纸青蛙。数完了,我的泪水也来了。好象绝堤了似的往外涌,那不是哭,只是流泪而已。
那个罐子里,一共有521只纸青蛙。
521?521?这个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了好久。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了一个同学,她笑呵呵的说:“你真笨啊,学成呆子了是不是?”我不明白,一头雾水。“笨啊,521不就是我爱你吗?快告诉我,是哪个男生……”
耳边,又响起了那首《同桌的你》。只是唱歌的人,不再是程林。 不错啊
页:
[1]